清晨七點,初春的天色,早已翻白。我開著車,載著爸媽,以及一整行李箱的祭品,朝石門水庫附近的家族墓園前進。為祖先,及未來我終要回歸的那一方土,整理一番。

 

清明,就是這樣的一個時間點,家族所有成員,男女老幼,東南西北,集合在祖墳前。在刈草、獻禮、焚香、祝禱,向祖先們行禮如儀一番後,一長串鞭炮炸裂成灰飛而煙滅,用以宣告陽間子孫慎終追遠的孝心,這是一種傳承家族生命的年度活動。

 

或許就是一年只來一次吧,今天竟然開車開過了頭,在老媽的驚呼聲中,一個急剎,旋即在墓園登山口路邊臨停。老人家平常老花加近視,看東西總要再三確認,但這些刻印在心靈Google Map上的景點一旦被設定,不用導航,也能精準地到達目的地,還附贈抵達終點的人聲提示。

 

我家祖墳有兩處,我們先拜的是祖母鍾家先人祖墳。鍾家祖墳在台三線龍潭往石門路邊的山腰上。台三線剛好在此處緩坡而下,所以停好車後,我們必須返頭沿著將近五層樓高的石階,拾級而上,再循著祖先眾鄰居的家門邊,通往鍾家祖墳的足跡,方能到達。

 

前些年桃園尚未升格,鄉公所尚有自主經費可以請工人在年後,清明之前,將整個墓園大致修葺一遍,因此通往墓園各處的小徑清晰可見,不致誤入歧途,甚至有時連私墳也幫忙打草整修,省了眾人劈荊斬棘的勞動。但今天一入墓園,人一般高的荒蓁斷梗淹沒昔日足跡,竟讓人找不到通往先人祖墳的路。幸好親戚們陸陸續續接踵而來,終於在忘路之遠近,一座座佳城盤旋的迷宮中,忽逢鍾家大院。

 

升格直轄市,政府幫人民謀的福利,似乎反而變更差了。

 

鍾家大院座北朝南,後有黑松、樟腦、相思木當作靠山,前方則是大漢溪沖積而成的河階農田地,知名的三坑老街就在墓園前俯視即得。

 

視線遠方則可窺見依山而建的石門大壩。我常想,鍾家祖先們在這裡,不知看了多少遍的石門溢洪,聽了多少片的桐花飄零,這山與林的陶冶是這樣的直接。子孫如我,若能在汲汲營營的生活中,還能享有一些文人逸士的閒情雅趣,或許就是遺傳自祖先們的基因吧。

 

祖墳一牆之隔便是泉僑高中。在土地資源寶貴的台灣,學校用地與墳墓常常是比鄰而居,有的甚至直接整理墳地,供學校使用。我想,在此讀書的高中生,應該也已經習慣與這些長輩們一起晴耕雨讀了吧。畢竟若要從學校爬牆翹課,可能還先要有膽量向長輩們借路才行。有這麼有「感」的夥伴伴讀,泉僑高中的同學們,應該也不敢隨便造次吧。

 

在家族叔伯兄嫂陸續到齊後,整個祖墳也在眾人的協助下,露出修整後的清爽面貌。眾人將三牲五果擺放在墓前拜桌,點燭祭酒,人手兩支清香,一拜后土,感謝土地神協助看管墓地,再拜祖先,緬懷先人千秋遺風。聖爻後再焚金紙鞭炮,一時黃紙、紅屑、蛋殼覆蓋墓埕,白煙、爆竹聲則低吟迴響在這小丘之上,久久不絕。

 

收拾完鍾家祖墳掛紙後的環境,我們徒步轉往另一處掛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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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處祖墳在馬路的那一側。沿著中科院的圍牆,十分鐘路程,這裡也迤邐著為數眾多的各家佳城,而祖父趙家祖先就歸塵於此。

 

有趣的是,代表高科技研發的中科院竟也不謀而合地,和鍾家祖墳旁的高中般,與陰宅互做鄰居。科學與玄學在一牆之隔間,互相影響,會產生怎樣的火花呢?令人費解。

 

我祖父早年入贅於鍾家,為了讓趙鍾兩家都有後,於是祖母生的十個男孩,除了夭折其一,其餘九子,四姓趙,四姓鍾,而又一子則跟曾祖父姓李。我家叔伯,趙鍾李三姓皆有,這樣複雜的姓氏關係,實在令外人難以置信。

 

在趙家祖墳這,祭拜的人更多了。除了剛剛拜鍾家的叔伯兄侄外,還加了祖父兄弟的後裔。這些堂叔伯大多住在老家新竹關西,也有些遠從竹東、台北來的。但無論來自何處,每年晴明時節總是匯集於此,人數之多,蓋不可勝數。

 

當所有的掛紙儀式在午間之前結束,大夥有個默契,便是再往石門前進,在活魚餐廳「磊園」休息聚餐。

 

這個行程行之有年,自我有印象以來,每回掃墓完畢,就期待著到這裡大啖活魚幾吃。店裡有位歐巴桑「阿珠」彷彿也與我們約定般,每年此時此地,等待著一家族成員的到來。阿珠與長輩們孰識,總給我們許多特別的招待,開胃小菜、辣炒魚膘…都是吃不膩的贈禮,而一道道草魚變化成出的菜餚,也剛好補充一整個早上整理墓園的體力流失。

 

只是這個來磊園吃飯的默契,逐漸鬆動。來聚餐的親戚一年比一年少。從剛小時候滿滿四大桌人的盛況,到現在兩桌剛剛好的人數。不知再過幾年,這樣親戚之間的聯繫,會有如金爐上的香煙,隨風而逝?

 

家族間的凝聚力,或許還需要我們這輩年輕人繼續傳承下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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