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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訪距地表80公尺,約30層樓,比日本第一深的地鐵站六本木還深的土合站,是這次旅程中的重點行程,至於為何要探訪這樣一個奇異又冷僻的景點呢?這或許又和我這人的古怪性格有關吧。怪人配怪景點,倒也見怪不怪了。

 

有「日本第一地鼠車站」之稱的土合站,位於群馬縣與新潟縣之間的三國山脈。群馬、新潟在日本算得上是所謂的「田舍」,而土合站則可稱為田舍中的田舍。附近要說有什麼有名的景點,大概就是川端康成筆下的「雪國」--越後湯澤了。

 

「雪國」這部小說開頭的首句「穿過縣境長長的隧道後,便是雪國了...」這所指的隧道,也就是與土合站相鄰的清水隧道。在川端康成這部描寫一位東京來的文人和新潟鄉間的藝妓相遇的小說,故事的結局,並沒有像火車穿過隧道般重見光明。反而是在一場雪國的火災中,這場牽扯三人之間的愛情,就在男主角局外人似的冷望星空裡,驟然而止。

 

不過,像是某種預言般的巧合,這部充滿日本文化「美麗的徒勞」的作品,讓川端康像小說裡的這句名言般,穿越了重重幽冥的隧道般,攀登上世界文壇上的最高峰--諾貝爾文學獎。而最終他燦爛的一生,也如他筆下的故事結局,在煤氣氤氳的冬雪融化之際,悄悄畫下句點。

 

於是有這麼美的故事當背景,又搭配上我這愛好鐵道文化的癮頭,豈有不來「到此一遊」的理由?

 

只是結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原本以為會是一場淒美的日本文學之旅,卻變成一次驚悚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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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京出發,順利的話,搭乘新幹線到達越後湯澤,再轉搭在來線,我便可在兩個鐘頭的悠然移動中,從繁華的東京街頭,遁入杳無人煙的越後古國,彷彿穿梭卡通裡的任意門,輕鬆愜意。

 

然而實際搭車後才發現,若非經過事前精準的安排,非常有可能會發生等著轉車比實際搭車還要耗時的窘境。何以如此?

 

原來單從越後湯澤車站的時刻表來看,就會發現每天會有38班新幹線列車從車東京發車至此,然而同時卻只有寥寥一天8班的普通車從越後湯澤開往土合。兩條路線車班數巨大的差距,與這條上越線的歷史發展有著因果的關係。

 

連接群馬(古稱上州)與新潟(古稱越後)的上越線,自1931年開業以來一直擔任起兩地人流、物流的交通重任,它將太平洋與日本海兩側原本各自發展的經濟,緊密的結合在一起。

 

然而自1982年上越新幹線開業,新幹線以其速度、運量橫掃了月台上大部分的旅客後,上越線一下子便流失了帶來重要營收的客源,於是鐵道公司不得已,只得減班、減人的方式來因應。

 

而今的上越線已轉型以貨物的運送為主要業務的路線,作為首都圏與日本海沿岸城市貨物運送的重要通道。人的運送,反而變成聊備一格的點綴了。

 

多年前我曾經搭乘過行駛於上越線的夜行列車「急行能登」、「あけぼの」。「急行能登」每晚十一點半從上野出發,在漫漫長夜中,穿過崇山的依戀,順著日本海,在翌日清晨抵達北陸能登半島的城下町「金澤」。而「あけぼの」則在攀過山後,反方向往北而行,經過12小時的行程,到達本州極北的青森。「あけぼの」正如其名,是一列可以躺在臥鋪上,看著日本海忽明忽滅的曙光的長程列車。

 

終究,這兩列駛向不同方向的夜行列車,抵擋不過一輛輛新幹線列車的追趕,陸續開往相同、停駛的命運終點站。不過,回想起來還值得慶幸的是,至少在曾經的某個夜裡,我曾臥躺於這些已消失於軌道上的列車寢台上,與群山共枕,與黑暗同眠,享受過這難得的「移動旅館」的特別服務,這對於我這火車迷而言,甚是萬幸了。

 

列車穿過幾個超長距離的隧道後,抵達雪國的舞台--越後湯澤。下了有雙層車廂的新幹線「Max朱鷺號」,我站在越後湯澤熱鬧的車站大廳中,翻閱上越線單薄的時刻表,一天屈指可數的班次,確實能讓要轉乘上越線的旅客,有很長的時間可以在此慢慢等待,靜靜欣賞雪國的美。於是車站裡,也不知何時起,那一長排的土產店,配合著旅客的需要,成為一處知名的觀光景點,提供所有旅客消磨等車的百無聊賴。

 

由於越後湯澤附近的南魚沼是日本越光米著名的產地,於是車站內販售的商品自然是以米製成的相關產品為一大賣點。不管是以「五百萬石」製成的清酒、或是蒸米成飯,加上少許餡料,再裹張海苔,製成的巨大飯糰,甚至就是農家直送,剛碾出花亮亮的白米,都可以在日本人幾近偏執的美學包裝下,成為貨架上標著價格的藝術品。

 

有關這個車站巨大的商場販舖,我想挑挑揀揀應可撰寫成幾篇文字來詳細介紹,此處但先按下不表,另日再為客官們說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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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結束漫漫等待的電車到達,我搭上了上京方向的普通車,約五、六站的距離,就能到達土合車站。因為我今晚住宿的飯店是在土合的下一站「湯檜曾」,所以到了土合車站後,必須善用下一班車到達之前的時間,參訪這個車站,而時間不長,僅僅「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的時間,參觀一個車站,時間絕不如你相像的充裕,因為這個置身在荒野的無人車站,由於前後不同年代更迭的改建,造就成現今一種極盡3D空間變化的特殊樣貌。它是深山裡的迷宮、是地底的金字塔,更是火車迷心中的布達拉宮。

 

就如同文章開頭所說的,土合車站擁有全日本有最深的月台。但除了這個殊榮外,土合車站還有個特別之處,便是兩個上行下行的月台並不在一起,而是間隔著遙遠的水平與垂直的距離。

 

從新潟往東京的上行月台,海拔高度為665公尺,夾在在谷川岳與朝日岳中,綿延幾百公尺的岸式月台,隱約透露出在上越線單線運行的年代,這裡曾經是個重要的交會站。

 

而1967年,新清水隧道通車,上越線複線化完成後,從從東京往新潟下行列車改走直線距離在200多公尺之外,標高583公尺的隧道。於是,鐵道公司開鑿了一條從地面出發,懸空於山谷一段距離後,再以45度俯角的姿勢,朝地底鑽入,甚為突兀的通道,也成就了這個可以容納幾萬隻地鼠的車站。

 

這些資料在我出發前就已蒐集得知,然而這樣特殊的車站,透過電腦螢幕的圖片、文字終究無法滿足我的好奇心,於是隨著火車愈來愈接近土合車站,心情竟也莫名的興奮起來。

 

終於電車穿過緩緩停在土合站的上行月台,一個看似平凡的、深山裡的無人車站映入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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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正如曾經電腦螢幕前所見到的,一方象牙白的金屬組合屋,小巧的立於月台之上,然後再被環顧四週的群山白雪層層包圍。我想我終於站在這本物的面前,親身感受到這位陌生但又親切的網友。

 

沒有天橋或是地下道,循著唯一的通道,我便從月台走進了土合站的房舍裡。這是一棟建築體相當巨大的車站,一個長方型的建物,巧妙地在正中央鑲嵌上了一尊兩層樓高的三角金字塔,而兩個簡單的幾何造型結合在一起,倒也有種簡單俐落的氣氛。

 

不過,這僅僅只是從外觀上給人的第一印象,當我走進其內,心中卻迥然大失原本平和寧靜的情緒。窩居腎臟的那條腺,開始加工製造滔滔汩汩的荷爾蒙。

 

這是車站嗎?幽暗的長廊、斑駁的牆面,站在站體空蕩蕩的腹內,面對眼前這看似荒廢千年的工廠,我不禁在心底打起冷顫,只得加快腳步走向金字塔尖下的大廳。只是當通過本是站員剪票,如今卻無人看守的閘道口時,卻竟然自己嚇自己似的,腦袋竟妄想出會有隻慘白的手,從你的身旁伸出來,要向你索回車票。我像逃難似的,拔腿衝向大廳。

 

不過,更可怕的那一幕,就在下一秒鐘,直送眼前。

 

一位kitty粉紅裝扮的老婆婆,寄居在人型立牌裡,顯露詭譎的笑容,向我親切招呼。在無人的大廳裡,他的笑容、他的可掬,簡直就是那電視裡的紅衣小女孩加齡版,令人不得不隨時轉頭,提防她可能突然的一句「こんにちは」。

 

尤其在老婆婆身旁,還矗立著一片警察署製作的看板,上頭朱紅墨筆寫著「中高年遭難多發!!」。兩個斗大驚嘆號的明示暗示,以及一旁日文漢字尚可理解的提示登山客注意安全的說明,這些都和我行程之前讀到的訊息不謀而合,這裡曾經發生了許多自願或是意外的山難事件,而大多數都是罹難的對象都是中高齡的登山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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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禁讓我聯想起另一處日本知名的自殺森林--青木原樹海。

 

明明都是可以讓人放懷舒暢的自然美景啊,卻竟也成為讓人通往死亡的起點。失去生存動力的人們,寧願以這短暫的旅程,去交換應有的人生旅程。這樣堅決的心死,豈不讓人感慨係之,心情低盪。

 

風聲呼呼,推動車站內所有可能晃動的物品,製造出似有人跡的幻想。而融水滴答,更似有人在廁所裡小解,我站在大廳正中央,緊盯著前方的廁所,引頸等待有「人」如廁完畢,現身釋懷我的恐懼。

 

然而遲遲久等不到有人出現眼前,讓我更沒有勇氣走向那聲音的來源。於是只得在車站門旁的雪堆上,拉開拉鍊,急忙排解滿溢的膀胱,並不時回頭張望那廁所絲毫的動靜…

 

這是一處處處喧嘩,卻又毫無人跡的扭曲空間。

 

受不了這樣的無人喧嘩,我決定趕緊前往土合車站的最大亮點(暗點,似乎較切合現況)--地底月台,尋求光明。於是我再次穿越過無人的剪票閘口,向左直行,沿著幽暗的長廊前進。

 

長廊前端的通道不寬,兩側由石材四方磚所搭蓋,或許是雪水滲透,整個通道濕淋淋的,混著迎面而來呼嘯的強風,顯得寒意襲人。

不一會,走過鋁門,通道前方有一堵倒V字形的木牆,立於走道中央,人只得左右擇一而行。我過了木牆,方才分岔兩路又合而為一,接到比方才通道大兩倍的半圓弧鐵走廊上。

 

至此,方才的強風竟頓時偃息,僅存一點微弱的氣息。原來這堵倒V木牆像是塊盾牌,是用來擋住了來自地底的強風,直接灌入地面上車站。而前後通道風勢的強弱分明,就我不多的物裡知識來判斷,應該是所謂的「白努力定律」所造成的吧。

 

走到半圓弧鐵走廊的盡頭,就是以45度左右的角度向下延伸,共462階,總長382公尺,達30層樓深,看不到終點的地底通道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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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本身蠻寬的,四、五公尺的距離是有的,我想要讓十個人同時並肩而下,也綽綽有餘。揮別方才因為各種聲音造成的心理恐懼,我打起精神,踏上這向下沿伸的台階。

 

通往地底的每個階梯垂直面都標註著他的序號,我用減法,一個數字、一個數字為他們點名。不知為何,我的心跳速度竟也隨之,一步一步加速上去。

 

是啊,雖少了風聲、水聲的裝神弄鬼,但在這像是走向地獄的階梯上,一個人的旅程,竟顯得如此陰森嚇人,我不由得將頭上這頂繡著太子爺的帽子,戴得更扎實些,以便隨時拜請頂上的太子爺降妖除魔。

 

走著走著,前方搖搖晃晃出現一個人影。「確定是人嗎?」我繃緊神經反問我自己。「方才明明只有我一人下車啊,難道,眼前的是?」我倒抽一口氣,回想剛剛下車時的情境。

 

直到那人的五官逐漸清晰,確定是我同類,我才鬆了一口氣。然後仔細端詳,發現竟是個金髮外國人,倒也恍然大悟般理解,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大概只有像我這種喜好怪異的人才會來。而這種怪人,不分國籍、不管膚色,即使千里迢迢,也會想方設法,只為一賭心中的日月。於是我一反常態,先發制人地向這位鐵道迷大聲喊了聲「Hello..」,企圖打破可能的窘境,而他也順勢回了一聲。此刻,我更加確定他與我活在相同的時空。.

 

兩個陌生的形影,在隧道裡擦身而過,未有太多的交談後,便分道揚鑣,上下階梯。我想待會在月台上,等車之際,我們或可再聊聊彼此的鐵道經驗吧。只是…

 

終於,當心中的計時器倒數歸零時,我已雙腳踏實在海拔五百多公尺高的地底隧道裏。我向著隧道遁行,前方明顯的可以看到還有另一條隧道垂直相交,於是我站在兩條隧道的交接處,讓這深堀裏的所有風景全納入了我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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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行月台深幽幽地設置在這條隧道裏,一排間隔等距的日光燈分別向著左右兩側發散而去,他們是這理留守的鐵道員,迎接並目送著電車每日固定時間的探訪。而唯一的一盞亮著黃光,寫著「出口」的指示燈,它非常醒目的、像是背上值星帶的班長,監督著這整排盡忠職守,照亮幽暗隧道的鐵道員們。

 

余光中曾經寫過一篇名為「記憶像鐵軌一樣長」的散文,記錄他心中那些常常憶起的鐵軌情懷。不過,我眼前這從黑暗來,往黑暗去的隧道裏的鐵軌,我竟也無法和記憶裏曾有的鐵道風景做比較。畢竟坐火車,過山洞,從車內看到的,盡是隧道牆面瞬時劃過眼膜的模糊畫面,而今眼前可以那麼清晰地檢視隧道的掌心、紋理,甚至是它的一顰一笑,這是多麼特別的感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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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回到現實的情境,我倒是冒出了個接近庸人自擾的疑問,若是我錯過了今天所有可以帶我離開這裏的火車,我該如何在這無人的深山裏,度過冰點氣溫下的漫漫長夜呢?

 

我想窩在這地底隧道裏,絕對是最正確的選擇,畢竟從剛剛地面車站下到這裏,溫度至少上升十度左右吧。再加上隧道裏無風無雨的,至少身體不會被沾濕而失溫,我心中冒出了不少讓我可以在雪國求生的備案。只是當我看到待合室裏有具可以和鄰近車站聯絡的電話機時,再次印證方才一切的冥想,與「庸人自擾」這句成語有多切合啊。

 

等不到有下行的列車通過隧道,我這隻裝成地鼠的臨演,終要回到地面來。於是面對前方四十五度角,又是四百多階的登山步道,讓我頓時覺得唯骨力或是電扶梯,應該也是地鼠們需要的日常必需品吧。

 

當然,在此建電扶梯,是癡人說夢的妄想,不過,幾張水泥座椅安排在半山腰中,我稍坐一下,喘息幾口,便繼續這隧道裏爬山的路程。終於,十幾分鐘後,我又從地鼠打回人形,從地底返回人間。

 

日光漸微,雪色暗淡,兩個小時一班稀疏的車次,覆以盤懸山谷的低溫,把我困在月台上的待合所裡,而敲擊著手機螢幕的手指,竟也漸漸因寒風砭骨而失去了比劃之力。

 

於是當我順勢從座位站了起來,彎下身,正準備舒展筋骨時,一陣正面襲來的風,竟將原本灑滿月台的細雪吹向待合所,像撒哈拉的沙,粉雪遂隨著風滾動著,任意自我放逐,一去不返。我終於理解了原來文章裏,讀到所謂的「粉雪」,就是這樣的畫面啊。

 

電車終於在深藍的天際裏,從山的那一頭,微微的一個小洞中冒出頭來,然後逐漸變大變長,最後停泊在我這島的岸邊,我按下車門邊的按鈕,瞬時一個通往人間的大門,在我眼前打開。我連忙跨上車,再按下按鈕,關閉了地鼠的家門。一趟出乎意料之外的地鼠之旅,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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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在哪裡讀到三島由紀夫稱川端康成是個「永恆的旅遊者」。我曾思忖什麼叫做永恆的旅遊者,良久卻不得其解。然而經過這趟意料之外的地鼠之旅後,終於理解到這種永遠不能確定旅程中,可以看到什麼新奇事物的等待,絕對是永恆的旅遊者動身出發的理由之一。

 

在溫暖的車裡,昏沉沉的我,望著車窗外的急閃而過的深藍夜色,突然想到剛剛那位外國人呢?在這個被冰雪包圍,沒有其他公共運輸的無人車站,他如何離開這裡?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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