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說台鐵是個算得精的老母,還是交友廣闊的女人 ?日前才將台北車站與日大阪站締結為姐妹站,最近又馬不停蹄地將平溪線和東武鐵道日光線送作堆,結拜為姊妹路線。更不用說之前和西武鐵道、JR北海道、 夷隅鐵道株式會社 ...等等鐵道公司的友好協定。算一算,台鐵旗下的路線、車站現在已經有了十二個義結金蘭的日本姊妹淘了,百年老店實在真會廣結善緣。


而就在尚未決定日本之旅詳細行程的前幾天,恰巧在台北車站的一樓大廳,看見了東武鐵道與台鐵慶祝兩方結盟所擺設的相關模型、燈箱展示。雖然,幾年前便已坐過東武鐵道前往日光,但僅只是蜻蜓點水、浮光掠影似的,把路程中,火車窗外的風景,暫存在感官記憶裡,幾無任何印象。為了彌補這殘缺的回憶,於是決定趁著台日締結親家的蜜月期,來一趟拜訪日光的東武鐵道行。


這次在日本的行程中,我購買了東武鐵道全日光周遊券,用這張周遊券可以在四天內,搭乘特急列車之外的所有列車,從東京淺草站出發,抵達位於栃木縣的旅遊聖地,如日光及鬼怒川。其中,從淺草到下今市之間只能來回一次,下今市之後,無論是往鬼怒川或是日光,都可以無限搭乘鐵道。


而這張票最吸引人的地方則在於可以免費搭乘從日光車站,前往日光國立公園許多重要景點,如中禪寺湖、湯本溫泉等地的東武巴士。或許是獨占事業、也或許是為了保護日光國立公園濕地而採用了成本較高的低公害巴士,這裡的巴士票價比起市區貴上不少。例如從東武日光站到離日光東照宮最近的西參道站,六分鐘的車程,要價日幣600,相當於台幣200元,更不用說前往其他地點,費用更是高不可攀。於是來此處的外國人,多半人手一本周遊券,省了購票的麻煩,更省了大把的鈔票。


人有許多面向,在旅行的過程中,我是個愛探索未知境地的印第安納瓊斯。手持全日光周遊券,按照乘車規定,可以在路程中的東京天空樹站、及栃木市這兩站中途下車(也是今日市前的唯二兩站)。天空樹早已是被遊客團團包圍的參天聖誕樹,我遠觀就好,無心戀棧,所以決定在栃木市中途下車,探訪這個未曾踏訪的城市。


10點40分,我搭上了東武鐵道的區間快速列車,這是僅次於特急列車(SPACIA)的車種。六節車廂,會在兩處車站,斷裂成三組前往不同目的地的雙節車廂。所以上車前,旅客必須選對月台位置,否則就會發生坐上了車,但卻坐不到預定車站的糗事。


這種車廂分離或結合的情況,在日本蠻常見的。如東北新幹線開往青森、秋田、山形的列車,就會在盛岡、福島分道揚鑣,或是攜手前行。只是開往不同目的地的新幹線列車,外觀迥然大異,旅客不容易搭錯車。而這次坐的東武鐵道區間快速列車,所有車廂皆是銀白色車體腰纏紅橘線條,僅能從車廂外的燈箱,分辨所到達的地點,所以旅客上車前,一定要仔細研究。


上了車,我瀏覽著周遊券提供有關於介紹栃木市的DM。說到栃木市,它曾是舊栃木縣的縣治所在,靠著流經市區的巴波川,從江戶時代起就成為北關東物產的集散地。因此沿著巴波川兩岸,許多歷史悠久的商行倉庫,依偎著河水,悠悠走過曾經繁華的黃金時代。而「小江戶」、「小京都」、「關東倉敷」這些冠在此地的暱稱,可以遙想栃木市的全盛時期。


我一直很好奇「栃木」這一詞的栃字該如何發音?在網路上許多人讀之為「ㄌㄧˋ」,我想會這樣唸,應該是此字的右側部件上近似「歷」字的簡寫「历」,在有邊唸邊的習慣下,「ㄌㄧˋ」木,習慣成自然,這也變成我的讀法。而若要以此推敲,部件「厉」中間的「万」是「萬」字的簡寫,所以「栃木」若寫成漢字「櫔木」,也許會比較有道理。然而事實上,根據谷歌大神的資料,「栃」是日本自己所創造的漢字,稱為和製漢語,並沒有對應的漢字。所以要怎麼唸呢?就請看倌自行決定了。


車過蠟筆小新居住的城市「春日部」,車窗外的大樓逐漸被農田所吞噬。燥熱的暖氣從小腿後不斷竄出,讓人覺得有些煩悶,昏昏沉沉的。於是我拿出飛機上帶下的啤酒,加上一個月台商店所賣的三角飯糰,簡單充當一下我的早午餐。


日本人公認有禮,尤其是在火車上,即使塞滿人潮,車廂內往往安靜地只剩旁人的呼吸聲。但是在一些特定觀光路線、特定班車的車廂上,可以見識到這個注重團體秩序民族,放鬆隨興的另一面。我鄰座一組日本熟年旅客,上車後便開懷暢飲了起來,而後座三四位,看似朋友同行的OL,也一路上笑語此起彼落,未曾間歇。這樣氣氛熱烈的車上盛況,很容易感染了同車廂的其他旅客,因為大家都有個類似的旅程,而歡笑聲則是所有旅程中,旅人們之間最好的共鳴。


一個小時的行程,車到栃木,我下了車,站在高架的月台上,環顧著四周的景色,只覺得是一處安靜的只剩狂風呼呼吹襲的小鎮。也難怪,一月隆冬,車站外的溫度只有個位數,旅客出了站,不是被親人接走,就是上了公車,只剩一兩位落單如我的旅人,這寥寥無幾的人影,襯托車站廣場的巨大。


在車站外轉了幾圈,終於在車站旁,高架軌道下找到DM裡提到可以租車的店家。說是間租車店,到不如說是這是處自行車停車收費處,兼做出租自行車服務。只不過可能是來此租自行車的旅客實在太少,在類似貨櫃屋裡服務的小姐,訝異於我的到來。在簡單說明我的來意,並繳了三小時五百日元的租金後,小姐領我到停車場裡,找了台適合我身材的自行車給我。


幾年日本旅行的經驗,我早已有心理準備,在日本,租自行車,別肖想有登山車、公路車等特殊車種,最常見的,絕對是前方裝個菜籃,雍容華貴的淑女車。而事實上,這裝了菜籃的淑女車,對來此的背包客卻是十分便利的。我只需將身上的背包塞進容量超大的菜籃裡,便可兩手空空,肩無重物,輕鬆愜意的進行半天的城市小巡禮。


循著地圖,幾個轉彎,很快的我便發現DM裡,那條創造這個城市的巴波川。巴波川河面不寬,僅十餘公尺腰身,水流緩而清幽,波光耀且晶瑩。一群不知名的水鳥,隨著粼粼漣漪,搖曳於曲水流觴之中。我則循著河邊小徑,漫遊於兩岸古厝民宅之間。一時興起,遇見兩位中學生,厚顏請他們在小橋上,以清流為背景,為我拍張到此一遊的照片,豈不愜意。


踅了不一會,在巴波川邊出現一列百米長的棕黑木籬笆,籬笆裡十餘幢白牆黑瓦古宅連接著,矗立於隔岸之邊。這一景讓人勾起一絲江南蘇庭院的味況。原來這就是栃木市首屈一指的塚田家宅邸的白牆土倉庫群,這裡幾乎成為栃木市觀光指南的看板,如101大樓之於台北市的地標份量。


在江戶時代末期,塚田家族以批發運輸木材起家,將此處盛產的木材,利用水運送到百里外的江戶(東京)。過去的倉庫,現今已化身變成塚田歷史傳說館,展示著當年資本家傳家的貴重陶器和屏風等。古人喟嘆景色依舊,人事已非,寫出空餘黃鶴樓的詞句,而眼前的白牆黑瓦也印證了這般亙古不變的道理。


巴川上,不見夜雨,此刻只有縷縷冬陽,如鵝毛,如羽絨,融化在冷風凍僵的臉龐上。寒風暖陽交雜,路人的雙頰凍得紅通通的,彷彿此地特產碩大的乙女草莓抹在臉上,煞是可愛。在塚田歷史傳說館轉了一圈,我轉向此地另一處有趣的景點。


在小巷中,我在尋找一處名為「中將湯」的溫泉。因為在火車上,第一次瞥見這個熟悉的名詞,便決定要來此見識一番。「中將湯」,在記憶中,是婦女專用的補品。而根據介紹,中將湯的產生,也是一段有關後宮嬪妃鬥爭下的副產品。奈良時代的大臣藤原豐成在不惑之年喜獲一女,名之為中將姬,深受其父喜愛,但也因如此遭繼母百般刁難。之後中將姬在繼母的屢次奪害中,落難於雲雀山,雖後來被其父找回,中將姬卻捨榮華富貴,潛心研究方藥,用以懸壺濟世。並將十六種藥方調製成的「中將湯」,傳授給曾經幫過她的藤村家,這便是今日所見之「中將湯」。


我當然沒喝過中將湯,但沒喝過,來泡泡湯總可以吧!只是當我在小巷迂迴中,確認了眼前這棟和DM中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的兩層樓日式古宅時,卻不見DM照片上書寫中將湯溫泉的門簾,中將姬被兩隻金魚所取代,「中將湯」也變成「金魚湯」。天啊!我該泡或不泡?一時腦袋瓜裡全游滿了尾鰭翩翩的金魚。


於是我掀起門簾,一探究竟。簾後玄關兩側是一格格類似中藥鋪裝藥材的木箱,還飄出淡淡像小時泡澡用的巴斯克林香味。在門口掙扎片刻,我決定放棄這次「金魚湯」之旅。在蘋果盛產的青森,有所謂的蘋果浴,若以此類推,我怕我泡到一半,若突然驚見金魚在我裸身四周優游,此時,不知是誰會嚇到誰啊。


離下一班開往鬼怒川的火車,時間已剩不多。於是我用力划著踏板,前往另處景點集中的區域「 ‎蔵の街」,這區是以栃木市觀光協會為中心的老建築群,有改建為古色古香的‎蔵の街觀光館,有古屋修葺而成栃木市郷土参考館。我騎著單車,輪轉於近五公尺寬,毫無阻礙物的人行道上,清風得意。舒適快活據聞這便是有名的「 日光例幣使街道」,當年川家康死後,葬於日光東照宮,為了讓勅使將奉獻的幣帛送到東照宮,而修建這條通行的街道。


而後停駐於一家木門玻璃窗,販賣兒童零食玩具的老店。一進門,木製貨架上陳列著玲瑯滿目的古早味零食,蜜餞、魷魚絲、玉米棒,有的有見過,多數則是未曾嘗試過的新鮮貨。也許是聽見推動木門所發出的摩擦聲,一位步履蹣跚的老伯伯,從店內緩緩走出,我只得用我僅能說的幾句日語介紹我自己。一陣荒腔走板的對話後,我買了琥珀色透明的「べっこう飴」,作為和老伯伯胡言亂語後,該有的禮尚往來。回國後,發現這亂槍打鳥選中的糖果,還真中了家人的口味,這只用了蜂蜜、砂糖、糖漿製成的硬糖,四四方方,慢慢融於唾液之中,一股甜蜜上心頭。


原本可以騎三小時的自行車,因為火車班次的關係,我只能用將近兩個鐘頭的時間,小小的巡禮了這個臨時決定造訪的小鎮。或許冥冥之中,我把家鄉中壢,和這城市栃木做了某種的鏈結,於是在陰錯陽差中,我悄悄的來了,並在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記。然後也在無聲無息中,我悄悄的離開栃木小鎮。我想,也許我再沒機會再來到此地。但如果栃木小鎮願意問我:「君問歸期未有期?」,我一定會再回答「巴川日影映心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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